生在渔村长在渔村的邱国鹰,深爱着家乡蓝色的海洋。陈莉莉摄
温州网讯 “奔腾的海,如画的景,百岛洞头,海霞故乡,欢迎您!”——阵阵哗哗的大海涛声之后,是一位女声甜甜的声音。给邱国鹰打电话时,他的手机里传出了这样的彩铃。我有点纳闷,邱国鹰怎么去推销旅游景点了,为何不从事他一直喜欢的民间文学研究了呢?他说自己很忙,正在“望海楼”工地上,无暇与我通话,来洞头时可到县旅游局找他。
于是,我带着这个疑问去洞头采访邱国鹰。
和煦的阳光下,我们行走在半岛工程五岛连接的沿线公路上,徜徉于山海之间,车窗外时而是开阔无垠的碧海,海水轻轻扬起波浪,跳跃着耀眼的波光;时而是青山翠岭,还有若隐若现的渔村。五座连岛大桥恰似彩虹飞架在大海之上,形态各异,风姿婀娜。春日里的洞头景色在我眼前闪过,我思绪翩翩,心潮如同大海一样的不平静。半岛工程五岛连接,变海岛为半岛,对于洞头百姓来说,确实是千秋功德的大好事啊!
邱国鹰办公室门口挂着“洞头县政府旅游顾问邱国鹰”字样的牌子。我进门劈头就问,怎么不研究民间文学而去搞旅游了?他笑着说,这是我多年的愿望,把民间文学与洞头旅游结合起来,是把民间文学、民俗等来个再提高,与时俱进嘛。顿时我明白了,这不是学者走出书斋,把研究成果付诸实践的一种尝试?这也是许多学者要做,但也是不易做到的。
疑问解开了,可是他又是如何把学问与实践结合的,成了我的新问题。
“望海楼”下的解惑
金:您说自己忙碌在“望海楼”工地上,这是不是洞头新景点?我可不喜欢那些凭空想象的没有文化渊源的仿古建筑。最近,河南新郑在始祖山造了一条水泥巨龙,近30米高的龙头已经建成,高12米,宽9米的龙体依山而建,称是“祖龙”,受到许多人的批评。人文景观的开发要有文化传承,历史依据,不可凭空而造,否则这些仿古新景点会成为一堆没有生命的水泥垃圾。您说是吗?
邱:是的,我很赞成。望海楼是真实的,历史上确有其楼。早在1500年前的南北朝,洞头就有望海楼。
南朝刘宋元嘉年间,著名诗人、文学家谢灵运、颜延之、鲍照,人们合称他们为“元嘉三大家”。谢灵运于公元422年任永嘉太守,一年后托病辞职。公元426年前后,颜延之任永嘉太守。在任期间,他率属下巡视温州沿海,对洞头山水称赞不已,特意在岛上筑望海楼,公务之余前来观赏海景。约400年后的唐代宝历年间,著名诗人张又新任温州刺史。他追寻颜延之的足迹,前来洞头观赏美景,寻找望海楼,并赋诗一首:“灵海泓澄匝翠峰,昔贤心赏已成空。今朝亭馆无遗制,积水沧浪一望中。”这首诗被收入《全唐诗》中。
从这以后,不少人慕名前来洞头观赏海景。不过,受当时经济落后交通不便的限制,再加上明、清一段时间朝廷对沿海实行“海禁”,岛上人烟稀少,望海楼未能复建。
改革开放后,洞头的经济和社会迅猛发展,特别是半岛工程落成使旅游业成为海岛新的经济增长点,望海楼的重修也就提到了议事日程,我当年给县里建议建望海楼的提案得到了实施。这样,我可以将我对洞头民间文学、对海洋民俗文化的理解在望海楼的楼内展厅里得到展示,所以,也就成了今天的角色。
出生在仙叠岩下
金:原来您在参与“望海楼”的重修工作。看来这与您几十年来从事文化工作一脉相承的。那您怎么会喜欢上民间文学的?
邱:洞头是民间文学的海洋,这里的民间故事好像是大海的涛声不停地在人们的口头传播。我就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东岙渔村就在著名景区仙叠岩附近,小时候我常望着对面神奇的仙叠岩遐想,或者嬉耍于沙滩、海礁,夜晚数着点点渔火,听我的堂姑妈讲虾兵蟹将的故事,还有堂姐的民间歌谣,如《哭嫁歌》、《洞房歌》等。中学时,我便萌生一个想法,假如能把海岛渔民口头流传的故事、歌谣记录下来,传扬开去,让更多的的人受到熏陶,那该多好啊!因此,我在温州师范学校读书时,就开始在当时的《浙南大众》上发表作品。
但正式从事民间文学整理还是在1979年,恰逢建国30周年征文活动,我接受了发掘洞头民间文学的任务。为了收集、提炼民间故事,我经历了涉海滩、爬山头、顶风冒雪的艰辛。
金:采撷民间故事如同我们新闻记者的采访,必须到现场,与采访对象进行零距离的接触,而且要把握采访对象的情绪、性格等方能有收获。您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邱:有过。得到一个民间故事不易啊!有一次,听说一位叫陈懿琛的老人很能讲故事,我就直奔他家。可是,当我赶到老人家中时,给我的却是冷面孔,随你怎么说,就是不开口。原来老人在那些年因讲故事受了不少委屈,心有余悸,我就不断上门,给老人递香烟,带着录音机,一边唠叨,一边把别人讲的故事放给他听。听说老人脚跌伤了,就抓药去探望,老人深受感动,于是与我成了忘年交,也向我打开了他的故事匣子。在他讲述的80多个故事里,我收集了40多个,有10多个发表了。如今老人已经去世,这批宝贵的地方文化却保存下来了。
几十年来,我不仅跑遍了洞头县的大小岛屿,村村岙岙,而且还到玉环、温州市区等地去采录。
笑话银洪的故事
金:您到温州采录,是否有采录到温州市区很有名的“笑话银洪”故事?在温州,五十来岁以上的大多知道“笑话银洪”的,他常年在大街、公园里一边讲笑话,一边卖梨膏糖,但许多人不知道他的身世,您可知道吗?
邱:说起“笑话银洪”还真有故事呢。1985年底我去温州出差,听朋友说起有这么一个人,于是就去找。先是在华盖山的凉亭上听他说故事,也买他的糖,后来与他个别交谈,提出向他采风。他一口回绝说,这会敲了他的饭碗。他还说:“我是靠讲故事卖糖儿赚点钱过日子的,故事被整理发表,谁还会再来听?没人听故事,糖儿卖不出去,日子怎么过?”在我再三的请求下,他把自己家的地址报给了我,可当我兴冲冲按地址去找时,竟是一家百货商店!第一次接触,银洪老人便给了我一个他自编的令我感慨的故事。
但我不死心,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直到1986年10月4日开始,我才以录音的形式,先后记录了他讲述的几十个故事,同时也知道了他的身世。
银洪姓黄,1921年出生在市区,少时家中贫寒,读了两年私塾便辍学,就学会讲故事。建国后,到温州糖果厂做工,后又重操旧业,在渡轮、街路上讲故事为业。他有过两次婚姻,第一任妻子给他生过一男一女,后因病去世。第二任妻子嫌脾气不合,离他而走。儿子结婚分家另居,女儿也远嫁他乡,银洪老人独自居住在四面营巷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斗室。这间小屋仅容得下一床、一桌、一水缸,烧饭的煤炉就在过道边上,生活过得十分艰辛。1994年,他病重时,离异多年的第二任妻子曾前来照料一段时间。我去探望时,银洪老人把她向我作了介绍,说:“唉,还算是有良心啊!”1994年底,黄银洪因病去世。
金:到今天,我才知道银洪老人姓黄。您的采集发掘是很有历史价值的。您可为温州地方文化做了一件好事情啊。那么银洪老人讲述的故事您是否给整理出版过呢?
邱:有啊。银洪老人虽然识字不多,但他同所有优秀的民间故事传承人一样,在长期的讲述实践中发挥了编、改的才能。他善于吸收别人故事的营养,然后按照自己讲述习惯加以改造,使之符合自己的风格。他讲述故事的风格是很独特的。一是故事叙说语言精练简短,夹用韵语。如《有钱娶伴大》的开头:“有户人家两夫妻。老公叫阿兴,老婆叫阿英,年龄不大不轻,家里有银有金。”还有如《夫妻冤家》:“有对夫妻,老公做药材生意,到乡下收药材卖到城里;老婆守在家里,烧饭补衣纳鞋底。”这样的句子,有韵味,节奏感强,讲述起来朗朗上口,很能吸引听众。二是常用打油诗、顺口溜,吸收了温州鼓词、戏曲的技巧,颇有温州地方特色。
1995年,我曾经把银洪老人讲述的故事和温州另外一位也讲民间故事的叶永桃讲述的故事合集成《钟馗借钱》,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我省首创的能讲100个故事的百级故事家出版专集,遗憾的是,书尚未印出,银洪老人就去世了。
另辟蹊径找新路
金:大约在上世纪80年代初,我就读到您出版的《东海鱼类故事》、《海洋动物故事》等书。如果说,这是您生活在海岛,爬山过海从民间收集的成果,那么近年来,您从民间故事的收集转向海洋故事系列,并将民间文学等方面的素材运用到寓言创作中去,这是否标志着您的研究有了新的突破?
邱:突破也谈不上,但有另辟蹊径的想法。民间文学界一直有两种观点,争论不休,一是民间文学的发掘只能是原汁原味的记录,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民间文学可以根据形势的变化而变化,可以改编。我不同意后者,但也不拘泥于前者观点,我想走出一条新路子。
前些年,我在采风中体会到,我不能局限于鱼类故事的采集,应该拓宽领域,把笔伸到更远更深处,我把东海鱼类故事、海洋动物故事、海洋药材故事、渔民生活故事等同一题材的故事以不同主题表现出来,形成系列海洋故事。又把传统口头文学的采录和书面文学创作结合起来,把海洋动物赋予耐人寻味的人生哲理,形成了新的寓言故事,受到了专家的肯定。如《乌贼婆献珠》忠实地记录了民间祖传秘方,在《民间文学》杂志发表后,一位读者来信要我寄药,果真还治愈了河北一位老人的老胃病。我根据珊瑚、海星、大蚌的生活习性,创作了系列寓言《珊瑚礁上的较量》,获得了陈伯吹儿童文学作品优秀奖。
金:您的民间文学采录与现实紧密地结合,直接为现实生活服务,这也是不多见的,正如您现在参与洞头旅游业发展,参与望海楼的开发,这可是一条新路子。对此,您有何人生感悟啊?
邱:要说感悟,我是这么想的:我是海岛之子,在大海边长大,是海洋民俗文化滋养了我,我仅是海洋民俗文化中的一滴水。我把自己研究的海洋民俗文化成果直接运用到经济建设,我想,这是我回报家乡,回报大海,要做的啊!
邱国鹰简介
1944年10月出生于洞头东岙渔村。1963年毕业于温州师范学校,1992年结业于华东师大中文系硕士研究生进修班。
长期以来,邱国鹰生活在海岛渔村,坚持采集整理海洋民间文学并从事寓言创作,其采录整理的鱼类传说故事、民间故事及其创作的系列寓言深受好评。至今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150余万字,出版专集20部。其中包括散文随笔《陋屐浅痕》、《百岛揽胜》等2部;寓言集《狐狸打猎》、《精明猴的骗局》等7部;民间文学集《东海鱼类故事》、《海洋民间童话故事》等11部。
他的成果曾获全国奖6次,省级奖及省级刊物奖20余次,市人民政府文艺创作“金鹿奖”3次。全国奖中主要有:全国首届民间文学作品二等奖;文化部第三届“蒲公英”少儿读物优秀奖;第十二届陈伯吹儿童文学优秀作品奖;连续三届的中国寓言“金骆驼奖”创作奖。有寓言作品集在新加坡出版;寓言作品有被翻译成世界语,有被选入“小学生语文必读教材”和“中学生精读文库”等。他曾连续两轮被市人民政府评为专业技术拔尖人才。
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理事。退休前曾任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温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洞头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