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银者获得了“省五一劳动奖章”。 许日尤 摄
黄银者是孤独的。
他总是默默地,在人间与“天堂”的驿站,为那些沉睡的人们送去最后的关怀和尊重。
他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而孤独的生活。
近日,我们走近这位在市殡仪馆工作了26年的殡葬工人,走近这位“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倾听这份“神秘而恐怖”的职业背后的故事……
“天堂”的路,我送你一程
“第一次面对,你害怕吗?”
我问。
“不,我不害怕。”
他说。
一位死者静静地躺在殡仪馆整容室里,黄银者轻轻地在那毫无生气的脸上打了点粉底,让死者看起来尽量宛若生前。
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这样为死者修饰过。只记得,一次次在斗室里,独自倾听自己的呼吸声。
1981年的最后一天,23岁的黄银者第一天来到市殡仪馆上班。第一次接触死者的情形,如今想来,已全然模糊。他只淡淡地告诉我,从小,他的胆子就很大。那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从前,他的继父就是在这里工作的。小时候,母亲好几次带着他,来过这里。后来,继父退休了,在永嘉老家务农的黄银者就“顶替”进来了。
“我这样一个来自农村的人,小学都没毕业,没文化、没本事。”这让人们望而却步的工作,在黄银者看来“好歹是一个‘铁饭碗’。”
谁都惧怕死亡,但“天堂”的大门注定要打开。天使爱美丽,所以要让死去的人走好。也许,这就是黄银者和他的同事所从事的工作的意义。
按照温州风俗,黄银者经常是凌晨3点就起床出去工作。接运、化妆、火化,每天,他都重复地干这些活。
每次,他都要走过殡仪馆长长的走廊,走到整容室去给死者整容,让其留下生命的最后一抹美丽,为其送去人世间最后的一丝安慰。
还记得,那个夜晚的雨,下得很大。雨幕中,一位50多岁的中年男子横穿马路回家时,一辆汽车迎面而来,生命戛然而止,几步之外,家里的灯依稀还亮着。黄银者和同事把他接到殡仪馆后,从他破碎的手机里找出了电话卡,拨通了男子家里的电话:“这里是殡仪馆……”
亲人的泪,如外面滂沱的大雨。黄银者一遍遍用热毛巾给死者擦身,然后认真地给死者净面,小心翼翼地刮胡须、梳理头发、上底粉、涂胭脂,努力让他尽量恢复生前的安详沉静,慰藉悲伤的亲属。
多少悲天恸地的生离死别场面,都已记不清了。每一次悲哀的恸哭声中,黄银者只是默默地为那些沉默不语的人们,擦身、穿衣、整容、化妆、入殓,让他们显得心平气和。
“人死如灯灭,体面地到另一个世界去吧。”他低着头述说着,双手交握在一起。这双手,没有想像中的苍白,细看之下,左手大拇指指甲是脱落后新长的,暗红且厚。
这是在去年迁移革命烈士遗骸时受的伤。因翠微山烈士墓改造需要,安息那里的196位烈士遗骨被暂时迁移至温州市殡仪馆保存,负责这项迁移任务的,便是黄银者和他的同事们。
那天,空气中弥漫着难闻气味。为了使革命英烈的骸骨得以完整、妥善保存,黄银者钻进墓穴,忍受着令人窒息的气味,仔细地将烈士的遗骸一根一根地收殓起来。在拆除一座墓门时,一不小心,他的左手不慎被墓门夹到,大拇指甲脱落,血流如注。他却没有喊一声疼,依然坚持工作。见此情景,现场的烈士家属动容了。
善待逝去的人,安慰活着的人,或许,这就是黄银者所坚守的。
异样目光,孤独地面对
“这真是可怕的工作。”
朋友说。
“是跟死的人打交道啊,我的天呀。”
邻居说。
对于这些,黄银者都已经习惯了。他说,这都是“没有办法”的,这工作在大家眼里总归是“晦气”的。
他的好朋友很少。邻居们远远地看着他,指指点点,不相往来;亲戚朋友渐渐疏远了,逢年过节的互访少了,有时彼此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有的甚至故意躲避他;有时候听说朋友生病了,想到医院探望一下,也被其家人婉言拒绝。
“人们总是害怕的。”黄银者说。也许,人们是因为他的双手经常抚摸死者的手而害怕;也许,人们是因为他的眼睛经常凝视死者的眼睛而害怕。
每当节假日,他总是呆在家里不出门;每次人们议论时,他总是当自己没听到,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一边去;每逢婚庆喜事场合,他总是选择缺席,生怕自己去了反而冲了主人的喜气。
记不清那天的天气了,回忆起来整个是阴阴的。
那是大年初一,黄银者一大清早去亲戚家拜年。然而,当他走到亲戚家门口时,亲戚却将他拦了下来,拒之门外。
有很多次,他和同事去车祸现场接运遗体。旁边围观的群众,看着他们过来,纷纷“避之而不及”,有些边躲还边骂着侮辱性的话。对于这些,黄银者和同事都默默地选择了“听不到”。
因为世俗的偏见,很多殡葬工人谈恋爱、结婚时心头都有着阴影。不少殡葬工人的婚姻不怎么牢固,黄银者就曾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
“天天让人‘另眼相待’,时间长了她也受不了,便提出了离婚。”黄银者叙述的时候很平静,却依稀听得出,其中那难言的苦涩。
“不过,现在要比以前好,这种情况少了些。”说话间,他和8岁的小儿子一边嬉戏着,一边剥着瓯柑递给儿子吃。我发现,他的双手,略微有些发红。他说,他刚刚洗过手,每天干完工作回家,他总要洗手、洗澡。
这样的一双手,本是温暖、温柔的,但在人们的眼中,似乎已成了冰冷。
人们总不愿意跟他握手,但正是这双手,慰藉着丧属的悲痛。
死亡见证,亲情最可贵
“想过换工作吗?”
我问。
“没有,即便想换,也没地方要我。”
他说。
面对死者,也许就是黄银者唯一的职业了。而家里人,也都习惯了他这样的工作。
“你当时结婚,对象挺难找的吧?”
“这个嘛,也是缘分。”
他简短地说完,憨憨一笑,便沉默了。
在离婚之后,黄银者结识了现在的妻子。妻子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他。妻子说,黄银者是个老实人,善良、可靠,对家里人都很好。只要有空,他还会去菜市场买菜烧菜,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饭。
黄银者不怕死者,却最怕因自己的工作而让孩子们受伤害。
大儿子今年20岁了,在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念书。由于担心儿子在学校遭人耻笑、交不到朋友,儿子从小到大,黄银者从来没有参加过学校的家长会。在儿子个人简历上,关于“父亲工作一栏”,他永远让儿子填“无”字。
“见过那么多死亡,觉得亲情才是最重要的。”黄银者感慨道, “那些人走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样的。没有官大官小,没有有钱没钱,剩下的就只有亲情了。”
一场车祸夺去了一位母亲的生命。殡仪馆内,子女们抱着遗体,痛不欲生,恸哭着“妈妈,你怎么没一句交代就走了……”“其实每位母亲每天都在交代,要‘注意身体、小心冻着了’,‘少熬夜、少喝酒’。”一旁的黄银者默默地想着,并细细地为这位母亲做着最后的粉饰,努力让她看上去像是安然地睡着。
生命,总是如此地脆弱。
每天见着各种方式离世的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怖,他便有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坦然;每次读懂一个死亡背后的故事,对于生命和亲情,他比一般人有着更多的感触。
一个5岁小男孩的爸爸,因病去世了。小男孩哭闹得很凶,一直吵着要爸爸,却只能亲眼看着自己的爸爸,离他越来越远,从此再没有人把他扛在肩头,再没有人跟他说“我们是男子汉,男子汉不哭”,一切就只有记忆了。
看着这样的场面,黄银者的眼眶湿润了。他说,这让他想起他的生父。
那时候,他还未满3岁,他的生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离开了他和母亲,到了另外的世界。那是黄银者生命中,第一次面对死亡。
“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珍惜自己和身边的人们。”黄银者微微一笑,轻轻地说。记者 王丹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