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网讯 上周四，省高院为完善死刑案件的二审程序，防止错判，在市中院首次开庭审理死刑上诉案，给死刑犯多一次“说话”的机会。
但对绝大多数的死刑犯来说，看守所无疑是他们生命的终结点，在此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后，这些人带着迟来的忏悔上了刑场。上周四，记者获准进入戒备森严的市看守所，从几位管教民警沉重的叙述中了解到，这个特殊群体临刑前的种种表现无疑透露这样的信息：惧怕和后悔。
“上路”之前语无伦次
“哐当”！一道金属撞击发出的沉闷声，打破了市看守所监室的寂静。随着大门的缓缓推开，几乎每个“号子”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中午1点多钟，正值市看守所规定的在押犯午休时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开门，大都意味着一个死刑犯将要被押赴刑场，以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市看守所潘警官向记者回忆起最近一次送死刑犯“上路”的情形又是一番感慨。从2000年初独立看管重案犯以来，他每次带出一名死刑犯时，几乎都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
“李某某，你出来一下！”潘警官威严地扫过一双双紧张的眼睛，最后盯住一个20多岁的死刑犯。
尽管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突然听到民警喊自己的名字，李某某的脸色刹那间还是“刷”地变白了，他慢慢起身拖着脚镣向门口移动，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神情。
这是一个流窜抢劫杀人团伙的主犯，身上背了好几桩命案。案发后，妻子伤心地回了娘家，女儿寄养在他的哥哥家里。
“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吗？遗书写了没有？”潘警官在值班室里帮他打开脚镣。在等待市中院来人验明正身、办理交接手续的短短半个小时里，潘警官与他做了最后一次交谈。
“潘警官，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沉默了片刻，李某某才突然想起有件事情要交代，“我有一个笔记本想托你交给我哥哥。”对于死刑犯的这些要求，管教民警总会想方设法予以满足，“那你哥哥的电话号码是什么？”一脸凝重的潘警官轻轻地问道。谁知这名死刑犯讲话开始颠三倒四，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亲哥哥的手机号码，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个阿拉伯数字，然后就低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潘警官特地为他买的“牡丹”牌香烟，谈话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我后来才发现，他哥哥的手机号码其实就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潘警官深有感触地说，“这些罪恶累累的死刑犯，在作案时往往杀人不眨眼，但一旦到了这个份上，脑子往往就蒙了，也就是温州人讲的‘脑散了’。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大限将至心态各异
“死刑犯刚进看守所时大都显得心灰意冷，不愿与他人讲话，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会显示出强烈的求生欲望，而且情绪波动很大。”潘警官告诉记者，“这些人对自己的死期大都心中有数，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各种各样的心态都有，有的装疯卖傻，有的破罐子破摔，也有的是真心忏悔服罪的。”出于人性化管理和安全监护的需要，市看守所在每个监室里一般只监押一个死刑犯，上诉期间，管教民警在生活上给予他们一些照顾，定期找他们谈心，尽量安抚他们的恐惧烦躁情绪，让这些即将踏入地狱的“魔鬼”深刻反省自身的罪恶，安心度过他们最后的日子。
去年下半年，一个曾多次抢劫杀人的死刑犯被执行后，潘警官在他的遗物中找到了一摞厚达100来页的信纸，里面完整地记录着自己如何从家乡来到温州打工，然后发展到去偷去抢、酗酒玩女人，以及多次行凶杀人的犯罪过程，同时详细记录了自己在看守所一年多时间里的心理感受，字里行间充满了自责和悔恨。
“这个死刑犯才20多岁，只有小学文化程度，有些句子写得也不通顺，但应该说是真实反映了在押期间的一种服罪心态。”这些文字记录在看守所的民警中传阅，大家试图从中找出
死刑犯在关押期间的心态变化规律，以利于在今后的管教工作中对症下药。“像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大多数的死刑犯在预感死期来临之前，事先会写好遗书，牵挂的对象主要是子女或者父母，写给妻子的好像不多。”
从一审判处死刑到押赴刑场执行，死刑犯在看守所一般只有一年左右的关押时间。“一个监室其实就是社会的一个缩影，关押的人形形色色，要真正管理好难度相当大。”一位姓王的警官告诉记者，“尤其是一些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心理的死刑犯，我们既要打击他们在监室里称王称霸的行为，让他们真正伏罪，还要从生活和情感上给予人道主义关心和照顾，同时还要设法鼓励他们主动交代出尚未侦破的隐瞒罪行，以利于刑事案件的侦结，双方也是一种斗智斗勇的过程。”
临死招供棺材藏毒
死刑犯虽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但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日子里，大都显得孤独、无助和绝望，管教民警通过平时点点滴滴的帮助和开导，因为感恩，有些死刑犯会把一些尚不为人知的犯罪事实主动交代出来，以弥补自身的罪恶。
一个因贩毒而被判处死刑的年轻人，在市看守所关押一年多的时间里，除妹妹探视过一次外，所有的亲人都不闻不问，这使他一度万念俱灰。其间，潘警官对他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两人逐渐建立了一种朋友式的关系。有一天，这个死刑犯得知父亲去世后，悄悄地告诉潘警官：“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会立功的。”
交代的事实令这位警官大吃一惊，原来这个死刑犯曾在父亲的棺材里偷偷藏了3公斤的毒品。后来，警方根据该线索追查到这批毒品。
“他知道自己快要被处决，而且也知道交代出这3公斤毒品也是免不了死罪，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不是出于一种忏悔和感恩的心理，这是不大容易做到的。”潘警官分析道。
已有20多年管教经验的姜警官，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这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抢劫杀人犯，曾经坐过牢而且说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当时我怀疑这人身上肯定还有其他的命案，但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杀了一个人。”后来在姜警官的教育开导下，此人竟一口气交代出10起杀人命案。这个血债累累、十恶不赦之徒，究其本质毕竟还是人，在临死之前也希望得到他人的尊重和信任，正是由于这位警官在他生命最后时刻给予的人道主义关怀，使他在奔赴“黄泉”之前，彻底交代了自己一生的罪恶。
主动要求捐献遗体
经市看守所领导批准，记者上周来到了关押死刑犯的重监室。
重监室大门紧闭，一位全副武装的武警威严地站立在岗亭里。从一道侧门进去后，记者发现手机信号突然消失，陪同的一位警官解释，这是一种特意设置的安全措施。
穿过长长的走廊，从每一个监室的四方形小孔望进去，这些在押人员的神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一个戴脚镣的在押犯在管教民警的押送下，从记者身边缓缓而过，准备前往值班室作谈话笔录，走廊尽头的小路两旁，鲜艳的杜鹃花正在春日里争相怒放。
“这两天，我还接到了几个死刑犯要捐赠遗体的申请书。”潘警官告诉记者，别看这些死刑犯在作案时杀人不眨眼，但到了这里经过教育之后，大都会良心发现，临刑之前一般会对管教民警说些感谢道歉之类的话，然后往往会主动要求捐献遗体，有些是真心想弥补生前的罪恶，也有的是想获取人们同情。据了解，对于死刑犯的这些要求，各地看守所都有一套严格的审批程序，同时还要得到他们家属的书面同意。
从几位管教民警的叙述之中，记者获悉这些在押死刑犯大多属于杀人越货、草菅人命、罪恶滔天之类的“魔鬼”，但也有个别是因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引发的故意杀人犯，等明白过来悔之已晚。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行也善，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社会、对家人造成的伤害。但不管怎样，这样的忏悔来得还是太迟了。”潘警官寥寥数语，令人颇为感慨。 ■记者 叶锡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