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件家用物品最终成为观赏品的时候,这件东西离消失的时间也就不远了。
蓑衣就是其中之一。
郑显格在制作蓑衣
用长针“挑”
收蓑衣边
检查线头
系好挂绳
蓑衣成品
捻好棕线
铺上棕毛
包裹成片
制作棕扫帚
蓑衣起源古老,有许多美丽的诗句为证:《诗·小雅·无羊》:“尔牧来思,何蓑何笠。”何,即“荷”,带着。唐张志和《渔父》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唐柳宗元《江雪》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宋苏轼《渔父》诗:“自庇一身青蒻笠,相随到处绿蓑衣。”
江南多雨。
蓑衣曾经是温州农民最重要的田间劳动时候的挡雨工具之一。在塑料雨衣还没问世的那个时候,几乎每家每户的墙壁上,都挂着一件或几件蓑衣,还有斗笠,极像一个正往墙里走的棕色巨人。穿过蓑衣的农民说,蓑衣一定得和斗笠配合着穿,要不然雨水从脖子里灌进来,那就成了一只落汤鸡。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是蓑衣被彻底淘汰之前的回光返照,成为如今农村里一些制作蓑衣艺人的美好回忆,瑞安市大南乡南阳村的郑显格就是其中的一位。
汽车从甬台温高速公路飞云出口下来,拐上56省道,经过仙降、马屿,再拐个弯,15公里的盘山公路直通大南乡。时值隆冬,山间静谧、空气清鲜,有泉水的山岩上到处布满晶莹剔透的冰挂,长的有一米多。
大南乡为人们所熟知的是圣井山风景名胜区,以浙南宗教圣地圣井山而命名,历史悠久。圣井山石殿为浙南年代最早,规模最大,保存完整的石构建筑群。石殿始建于南宋景定元年(1260年),现存的为明代万历至清代光绪年间(1573年-1908年)所筑。
南阳村是位于圣井山下的一个村庄,当地村民大都姓郑,现在有村民2000多人,据说其中有二三百位村民会制作蓑衣。这大概和当时大南乡蓑衣厂鼎盛一时有关吧。“我15岁就开始跟父亲学做蓑衣了。曾经在蓑衣厂干过5年,蓑衣厂倒闭后,我就回到了家里,在家里做蓑衣。二三十年前我最多的是到外地去做蓑衣。”郑显格忙着把手中的棕毛搓成线。
他的手艺得到了四里八乡人们的好评,现在他还接了不少制作蓑衣的业务:小蓑衣是出国华侨、酒店要求制作的装饰品;还有陶山镇里的为数不多的经销商也在他这里定货。
———你到现在还在做蓑衣,还有人穿吗?
———没有几个人穿了。现在谁还穿这些东西?又笨又重,像你这样的身材不知道能不能扛得动呢?
———说的是。塑料雨衣好啊,又轻巧,带着又方便。
———可是也有些人还在怀念蓑衣呢。因为蓑衣透气保暖,放牛放羊的人穿着上山不会像塑料雨衣一样被树枝挂破。
———也只能是这一部分人在怀念了,对吧?
———是啊。只能怀念了。我这手艺也没人学咯。
绿色的制作原料
棕榈是一个有2000多种植物的大家族,主要分布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
做蓑衣的原料来源于棕树,一般种在农家的屋后,有老人念叨着说:“前不栽棕,后不栽柳。”也不知道是源于怎样的一种习俗,大概是有关风水吧。
在农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的屋后都栽有棕树。棕树挺拔但木质疏松,几乎派不上其他用处,多亏了它的叶子和棕皮。扇型的叶子,可以撕成一条一条,但不散架。农家妇女在端午节用来绑粽子,一提叶柄就是一捆粽子。还有像一把刀的棕树果实,是农村的小孩子玩耍时最好的武器。
棕皮就是制作蓑衣的主要原料。
一棵棕树平均每个月只长出一皮棕皮,一年只有12片,棕皮在每年农历六月和十月各采摘一次。每次只能采摘五六片。以前,常有收购棕皮的人走街串巷,拉长声音“剥棕———”需要卖棕皮的人家就让剥棕皮的人到自家的后院里去,剥棕人用镰刀在树周围割了一圈,然后再竖着来一刀,用手轻轻一掰,一张完整的棕皮就下来了。那时候,南阳村里,有很多人专门从事外出收购棕皮的工作。
精致的制作工艺
老人的手里不停地搓着棕绳,他说这棕绳做蓑衣的时候会用得到。郑显格说蓑衣一般分为上衣和下裳,上衣像件大坎肩,披在身上,露出两条胳膊利于劳作。下裳像件围裙,长及膝盖。他制作蓑衣一般都是从蓑衣的领口开始的,可是他跟父亲学做蓑衣的时候首先从下摆开始制作,因为制作领口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工艺,做不好了,蓑衣穿着难受,夹脖子。为领口造型,郑显格用了一个竹圆圈(有人也用碗)。他首先把棕皮折叠起来,大概要排列十五六张比较大的棕片。郑显格说,得先把这些棕片缝起来,绷线用的就是他刚才搓的棕线。利用棕皮向外伸展的形状,确定棕片摆放的位置,蓑衣的制作主要就是依靠拼接,所以定位准确就是做好一件蓑衣最关键的步骤。坎肩的缝制也需要很大的耐心,一针针密密麻麻,向四周扩展,像一个大蒲团,圆圆的,中间留出一条缝,就是前衣襟。边上留下半尺长的棕毛,不需要缝制,让雨水顺着棕毛滑下。
做好了坎肩,他把“圆蒲团”对折,用竹签定型。
然后他开始做下裳。
郑显格在八仙桌上摊开了几片面积较大的棕皮,里面像铺棉花一样放上些抓得细细的棕毛,然后用大棕皮包起来,他抽出一把削尖的竹签扔在桌子上,拿了几条竹签先固定好。然后开始穿针(一尺多长),粗粗的棕绳轻而易举地从针眼里穿了过去,他开始缝了。郑显格说这叫“挑”。挑是最费时间的,而且一件蓑衣质量的好坏,很大程度上看这“挑”的水平怎么样。
“潦草的工匠做蓑衣,一般只缝五六十行棕索,而我做的棕衣都要缝上八九十行,最多的可以达到一百二十行。这很费体力和精力。大概四五天一件蓑衣才可以完工。”
在他缝蓑衣的时候,那枚钢针经常在前面的竹筒里沾一下,竹筒里装的是菜籽油,用来润滑针头。老人嘴里不停地说着,可手头一点也不放松,很快就缝好了一块。
曾经的热门手艺
“先吃饭吧。”郑显格的老伴过来招呼。好客的女主人到锅里盛了一大碗的粉干,里面有虾干、鸡蛋,端过来给我吃:“来,吃饭吃饭。”
郑显格说:“随便吃点吧,你别不好意思,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我以前出去做蓑衣的时候,吃住都在别人家里呢。”
他端着一大碗粉干,推开前面还没完工的蓑衣开始简单的午饭。
“我15岁开始跟着爸爸爷爷做蓑衣,今年74岁了。”
“30多岁开始就靠着两只脚板,走遍了附近的乡镇,苍南炎亭那里也经常去。那里渔民多,需要的蓑衣也多。”
“要走一天的路才能到炎亭。那时侯,农村里家家户户都需要蓑衣。蓑衣艺人吃香着呢。要做蓑衣的人家招待我们好吃好喝,要求我们把活做得细致一点。其实做活要对得起主家就行啦,我也不敢潦草的。活做潦草了,让人家说你的手艺太差,以后就没人请你做了,你这门手艺就不行了。口碑倒了的话,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
“我们在一户人家住下来,往往都要住好几天,有的人家做一件,有的人家要做好几件呢。我有一次在泰顺一户人家住了半个多月,做了6件蓑衣。而且这户人家的活还没做好,邻家的就给我下了定钱。”
“我一年四季没几天在家里的。一般都是等落种的时间回到家里种点农作物,然后又要出去了。家里也依靠我外出做蓑衣赚几块钱。”
“在大南蓑衣厂的时候,是1962年吧,厂里有100多位工人,夜以继日地做蓑衣,产品大都销往杭州、福建等地,邻近的有永嘉、泰顺等地。”
即将消失的风景
“现在零星做的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就是那种小蓑衣,但是需求量也不是很大,真正的蓑衣一年少一年。农田里,再也看不到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农人。”
这应该说是一种进步。
“现在不出去做蓑衣已经30来年了,自从塑料雨衣进入家庭后,蓑衣就没了市场。现在村里四五十岁以上的人还是会做蓑衣的,年纪最大的应该有90多岁了,青年人都不学了,没用处了嘛。只有我和少数人还一直在做蓑衣。做了一辈子了,也没其他的副业,想丢开也不容易。”
而如今的村头巷尾,水泥地铺在曾经栽着棕树的院子里,再也听不到收购棕皮的人悠长的声音,那一种像卖绡客一样悠长的调子。郑显格现在用到的棕皮,是从泰顺山里弄来的。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不到几户人家在制作蓑衣,村里有高楼幢幢,中间杂着破旧老屋。还有一位老人坐在墙跟下,做的不是蓑衣,而是棕扫帚:“要吗?5块钱一把。”老人抬起头,充满希望地问。
陈莉莉 文/图